উনচল্লিশ, সূত্রপাত
巨鹿园的九曲游廊在晨雾中宛如一条巨蟒般蜿蜒伸展。
当王塘的玄色软靴踩在第七块螭纹地砖上时,他掌中盘玩的两枚翡翠胆恰好转过了四十九圈。
这位商会盟主驻足凝望着游廊外的太湖石,晨光将他的倒影拉长得如同嶙峋的山岳——六十五载的岁月仿佛刻意绕过了这副身躯,唯独那悬胆鼻上沉淀着如紫玉髓般的暗芒。
“谷道长回来了吗?”
“昨夜就回来了。”
彭春恭敬地垂手立于五步之外。三十年的侍奉让他深谙规矩:主子丈量领地之时,下属的汇报必须卡在右脚踏上鹿头浮雕的刹那。
“让他抓紧时间,我一刻也不想再等了。”王塘说道。
“谷道长的身份……”彭春压低了声音,“老爷真的相信他能为少主逆天改命吗?”
王塘的手在廊柱上轻轻一按:“不平是我唯一的孩子,为了他我甘愿付出一切。”
游廊尽头传来了日晷的嗡鸣,王塘的倒影恰好切断了晷针的投影。
彭春盯着柱子上那道深陷的掌印,突然想起了当年在货船上那个轻描淡写捏断叛徒喉骨的年轻身影。那双手掌依旧如镇海铁锚般宽厚而可怖,令他的后颈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你跟了我三十年,如果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还没搞明白,那就去城外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属下知错了。”
王塘缓步向前走去,彭春连忙紧紧跟上。
两人来到听雨轩附近,隐隐约约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声音听不真切,他们都以为是家里那个痴傻的少爷又在仗势欺人了。
王塘淡淡一笑,浑厚的声音透过重重门廊传了进去:“王不平,我给你取名不平,是希望你能有侠义精神去打抱不平,整天欺负人有伤天和,罚你今天不许吃饭。”
转过圆形的门洞,玉胆转动之声戛然而止。
彭春探出脑袋,险些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见王不平凄惨无比地趴在地上,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分不清流出的是血还是泪,嘴里还在呜咽着呢喃:
“阿爹,我没有欺负人……我都快被人打成这样了,你还要罚我……”
凶手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王塘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阴沉下来,铁青一片。
听雨轩的大门被轰然撞开,彭春面色不善地冲了进去,身后紧跟着供奉堂豹堂的十大高手,强横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全场。然而,映入眼帘的情景却把他们生生镇在了原地——只见两个俊秀的美少年衣衫不整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地上散落着绳索、蜡烛等物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似乎刚刚经历过某场不可告人欢爱、且余韵犹存的气息。
“秦歌……兄弟?”
彭春的面色陡然一变,“你们一直在屋里?”
秦霄缓缓侧过头来,空气中仿佛有丝丝缕缕的杀机在酝酿,那眼神就像是最深的秘密被人撞破,下一刻便要动手灭口一般。
身后的十大高手不动声色地迅速分散开来。
彭春死死盯着秦霄的脸色,却没能看出半点破绽:“咳咳,方不知府里方才来了刺客,不知二位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没听到。”
彭春一挥手,一行人掉头就跑,生怕再看下去长针眼。他返身关上房门,赔着笑脸道:“嗨,这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恭祝二位白头偕老啊。对了,老爷今晚准备了秋岁宴,府里的供奉都会到场,还请二位少侠赏光拨冗出席。”
林小秀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柳如歌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到一旁整理着衣衫,唯独秦霄神态自若,满脸笑意。
“你们为了救我这样一个卑贱的奴婢,竟然甘愿扮作龙阳之好,我真是无以为报……”
林小秀轻咬着贝齿,那张布满淤青却不失秀气的小脸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今往后,我愿认二位為主,任凭驱使。”
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动不动就要认人为主……秦霄在心中默默吐槽:“呵呵,小妹妹你太客气了,打抱不平本就是我们修行之人的分内之事,拿个三五百两黄金意思意思就行了。”
柳如歌心想她这般模样哪里拿得出一两黄金,主君分明是在逗弄人家,于是开口道:“小秀妹妹,你误会了。”说着她走上前去,在林小秀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小秀的眼睛渐渐睁大,指着秦霄惊呼道:“那姐姐岂不是被他占尽了便宜?那我收回刚才的话,我只愿认姐姐为主。”
秦霄不服气地说道:“凭什么?把你从王不平手中救下来的人里,可是有我一份功劳的。”
“哼!”林小秀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因为姐姐付出的牺牲比你大得多。”
原来主君也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柳如歌暗自轻笑,挽起林小秀的手柔声道:“小秀妹妹,你是怎么知道永徽律的?”
“因为我打从小时候就特别崇拜武皇,”林小秀骄傲地回答,“喜欢读她的诗文。我阿娘生前总是教导我,女孩子无论何时都要像武皇那样自尊自爱。”
听得出来,她原本的家境必定十分优渥。即便后来家道中落,小姑娘也从未自怨自艾,而是坚韧地生活着,单是这份心性就足以令人钦佩。
柳如歌心中愈发喜爱,只是眼下他们还肩负着查案重任,实在不是长谈的时候。“小秀妹妹,你这次得罪了王不平,等那三个帮凶醒过来,一切都会败露的,你还是快些逃出府去吧。”
林小秀面露忧色:“那姐姐和哥哥怎么办呀?”
柳如歌温言宽慰道:“无妨的,那三个帮凶并不认得我们的真实身份。而且巨鹿园近期将有大事发生,那王塘暂时也顾不上找我们算账。”
林小秀秀眉微蹙,冷哼道:“哼,肯定又是为了那个什么英雄大会吧。我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江湖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走路时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有一次居然还嫌我斟的茶水不好喝,明明是他自己舌头有问题,真是气死人了。”
“英雄大会?”
“是啊,怎么了?”
柳如歌与秦霄对视一眼,这当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小秀妹妹,那你知不知道这英雄大会究竟定在何时举办?又在何处举行呢?”
“这个我就不甚清楚了,只是以前送茶的时候偶然听了一耳朵。”
秦霄示意柳如歌先将小姑娘送走。待柳如歌办妥返回房间后,他笑着说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柳如歌也振奋地说道:“如此一来,终于可以断定巨鹿商会与这英雄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依我看,那个叫谷正的家伙一定就藏在巨鹿园内。主君,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秦霄沉思片刻,答道:“虽说现在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英雄帖的源头,但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幕后主使就是谷正,我们需要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这样吧,你我分头行事,今晚我去赴宴打探消息,你去镖堂的账房仔细搜查。”
“好,主君务必小心谨慎,王塘将手下的供奉分为了龙、虎、豹三堂,每堂皆有十大高手坐镇,绝非寻常的江湖猎魔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