একশো দুই নম্বর অধ্যায়: এক দশমিক চার মিটার

许正华所拿出的证据，其背后所蕴含的意义，让人不寒而栗。

这恐怕是整个宇宙中性质最为极端的存在，甚至连黑洞都远远无法相比。

即使是黑洞，也有质量、角动量、电荷这三个物理量可以描述，但这片“黑幕”却完全无法用物理语言加以说明，因为它内部根本不存在物理规律。

相比所谓的“黑洞无毛”，黑幕才是真正的无毛无迹。

即使将整颗地球投入黑幕中，它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将太阳、甚至中子星、一颗黑洞，甚至整个银河系、整个宇宙投入其中，它同样不会有丝毫改变。

此刻，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件事。

如果当初天子的方舟计划成功执行，地球被剥离出当前宇宙，进入一个没有任何物理定律的宇宙，那么结果与被完全丢进这片黑幕中毫无差别。

“幸好它暂时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这让人们感到一丝庆幸。

一位决策者通过视频连线向许正华提出了一个问题。

“许教授，我想知道，这片黑幕会随着时间变化吗？它会变大或变小，移动吗？无论哪种变化，未来它有可能对我们的地球构成威胁吗？”

黑幕固然极端危险，但若它始终静静地停留在那里，人类未来的任何空间活动只要避开它即可。最怕的便是它不肯安稳停留。

坦白说，许正华的证明过程其实并未证明这片未知空间一定就是人们所说的“黑幕”。他的证明只是用数学语言描述了一种不存在任何物理定律空间的性质及其一些外在表现，而这些性质与表现恰好与眼下这片“黑幕”完全吻合。

人们当然可以据此确认这片未知空间就是黑幕——毕竟在当前条件下，这是唯一合理且极为贴切的解释，几乎不可能错误。但要说许正华对黑幕有更深刻的理解，那就不现实了。

他无法回答那位决策者的问题，但又必须凭借专业素养作出判断。

显然，决策者们将以他的回答为基础，制定应对此事的后续策略，而他，是所有人中最有可能给出接近正确答案的人。

他思索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知道。以我们现有的科学与数据，我无法做出更准确的判断。我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或许下一刻黑幕便会消失，也或许它会扩大到直接吞噬整个太阳系，也有可能移动，可能靠近也可能远离，谁都说不好。就像是……”

许正华又思索片刻，说道：“就像是一口大锅，一口极大的锅，下面有柴火在燃烧，锅中水在沸腾。现在，柴火渐渐熄灭，锅中水虽仍沸腾，却变得非常微弱。

在这种情况下，锅中水的沸腾是不均匀的。有些地方不再沸腾——那就是黑幕，有些地方仍在沸腾，类似我们正常的宇宙。

但关键是，柴火本身也不均匀，已经不再沸腾、变成黑幕的部分可能会重新沸腾，而原本沸腾的地方也可能停止沸腾变成黑幕。这是一个充满混沌和不可预测性的系统——我是这样认为的。”

视频中，那位决策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未来，我们人类世界因这片黑幕而毁灭的风险确实存在，是吗？”

许正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能点头。

他无法否认这位决策者的话。

“那么，许教授，面对这种风险，您有什么建议吗？”

风险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但世界政府的职责所在，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许正华喃喃自语，神色复杂。

“还是得看具体情况。有一个前提是，‘黑幕’是不可抗拒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逃离它的影响范围。但如果它的影响范围太大，无法逃脱的话，我们，我们……”

如果黑幕没有变大，只是开始靠近地球，那显然人们只需离开地球便能存活。但若黑幕忽然扩大到覆盖整个太阳系，那便无处可逃。安心等待死亡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逃无可逃的情况，我们不去考虑。即使考虑也无济于事。”那位决策者说道，“我们只考虑存在求生可能的情况。比如黑幕缓慢扩大，或缓慢靠近地球。”

“火星或许是延续我们文明的更合适选择。”

月球过于贫瘠，不适合建造大规模人类基地以延续文明。相比月球，火星就合适得多。且此刻人类文明已全面进入太空时代，大规模移民火星并非不可想象。

“我知道了。”

会议宣布结束。

此后，通过情况通报，许正华了解到世界政府后续的一系列行动。

首先是全面加强对这片黑幕的监视。空间安全部发射了数百颗卫星，建设了十几个前线空间观测站，调动多台空间望远镜，全天候不间断地监控它，确保无论它有何变化，都能第一时间获知。

其次是对大规模星际移民进行前瞻性研究，并提前储备技术。社会科学院及民政部门等也开始提前研究大规模移民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社会问题。

当然，这一切均在保密状态下进行。

这些研究必然消耗巨大社会财富，但一向讲究投入必须有产出的人类，没有一个人希望这些研究有朝一日派上用场。

因这次事件引发的波澜渐渐平息。人类世界如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天深夜。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许正华从睡梦中惊醒。

已届五十岁的许正华睡眠一向浅薄。电话铃声响起的第一声，他便睁开了眼睛。

此时，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

他的心情瞬间沉重。

他深知，除非极为紧急，否则不会有人直接打这部电话来吵醒他。

“我是许正华。”

“许教授，这里是空间安全部。有紧急通知，请您务必在半小时内到空间安全部一号会议室。所有决策者也将通过视频连线参加此次会议。”

“发生了什么事？”

“五分钟前，‘深渊’一到七号观测站，以及数个天文台和多个卫星遥测基地同时报告，‘黑幕’开始向地球移动……”

许正华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以最快速度赶到会场。会场中已有部分人提前到达，有些人头发凌乱，眼角带泪痕，显然也是被惊醒。

与会人员迅速齐聚。空间安全部部长匆匆上台，开始通报情况。

“三十分钟前，我们收到紧急报告，‘黑幕’突然开始动作，以约每秒1.4米速度向地球方向移动。目前尚未观测到加速现象，但以当前速度，约600天后将接触地球，接触点大部分位于印度洋区域。”

他没有向与会者详述黑幕接触地球后将发生何种现象，因为与会者皆具极高科学素养，对此心知肚明。

黑幕靠近地球后，首先遭受影响的是大气层。所有接触黑幕的大气显然会瞬间被吞噬，但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大气压力。

黑幕本身可视为零压力，类似真空。而地球表面附近因大气压力的存在，显然不允许真空存在。因此大量空气会在大气压力作用下疯狂涌入黑幕，但无论涌入多少，都无法填满黑幕。空气将持续涌入直至脱离接触。

这一过程将持续约二十小时。

这对地球大气造成极其严重的影响。狂风暴雨雷电不过小事，最关键的是，这将导致地球大气总质量降至现有水平的四分之一——整整四分之三的大气将被黑幕吞噬。

这意味着，海平面大气压力将降至相当于一万米高空的水平。

这对包括人类在内几乎所有生命而言，无疑是毁灭性打击。无任何生命能在如此低压下无需维持设备而存活。

但相比起黑幕脱离地球大气接触后，真正接触地表时将发生的事情，地球大气的损失仅是小雨点而已。

真正的灾难，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