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ষ্টম অধ্যায়ের ঊননব্বইতম পর্ব: রুইমোতী

此刻，天顶之下那颗庞然的星球，按着人类肉眼所能企及的观测精度，本不该在如此宏阔的尺度上显出丝毫异动。从这般遥远的地方望去，它理应沉静如常。哪怕风暴再如何凶猛，飓风再如何肆虐，立在这里看来，也不过像一幅安静垂落的帷幕。

可眼下，即便以人类肉眼可及的精度去看，也已能清楚瞧见那颗星球上方某一处区域的气流正在翻涌。薄雾般的云层疯狂卷动、奔流，某些地方的黄沙甚至已被卷入高空，遮天蔽日。那些起伏不平之处，有的高峰正以肉眼可辨的姿态从太空之中不断崩塌，有的地方却有山陵自地底喷涌而起。在这片特定区域的覆盖范围内，平整如玉的海面也泛起了清晰可见的波纹。

那不过是勉强可见的一点涟漪罢了，可若换算到地表，便是高度至少超过三十米的滔天巨浪。

这颗庞大星球上的这一处特定地点，正被来自空间层面的力量肆意蹂躏、重塑。

这是方舟计划推进顺利的征兆。再过一段时日，若一切数据正常，这般景象将扩展至整颗地球。

来自地球的信号仍在不断传入母船的接收器。

不是战争开始了，而是战争结束了。

天子并不明白这句话的确切含义。它查遍了飞船之中那浩如烟海、记载着文明全部历史里所发现的所有科学知识的资料，也没找到可以与之互相印证的内容。但它还有更进一步的分析手段。

它的智能控制程序中，拥有相当高级的发散、联想、引申、比对、归纳、总结等算法。

它拥有很高的智能，否则，当年方舟计划这般重要、关乎文明生死存亡的大事，文明的决策者们也不会决定交由它来执行。

虽然此刻还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人类世界为何会在末日的最后关头疯狂发来这段讯息，但想来这句话必定是有其含义的。于是它随手建立了一个进程，随手将这句话丢了进去，开始分析。

这件事并未影响它此刻正在进行的工作。它就那样静静站在舷窗之前，面带微笑地望着窗外脚下那颗巨大的星球，仿佛什么也没做，仿佛只是出神沉思，可真正代表它的那些代码，此刻正在母船的超级计算机之中疯狂运转。

这台机器人，不过是它的一件工具，不能代表它本身。

“时空曲率数据，百分之四十五点三六。”

“能量密度指数七十，受控辐射需进一步调整。”

“质量转移分布对时空曲率影响系数为零点三，需进一步密切关注。”

“方舟计划执行终点时间确认为四小时之后。一切工作已准备就绪。”

……

在它拟人化程序的操控下，分布于冬眠舱中的无数摄像头开始转动，扫过一台台小小的方正盒体。关于这些冬眠舱的数据，也随之传入它的主程序之中。

“受控激活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七点六八。温度正常，神经保持系统工作正常，能源供应正常……维持时间：两百七十六万地球年三个月二十三天七时五分三十八秒。”

“我的主人们，不要着急，最终时刻很快就要来了……我们将抵达一个新世界，在那个新世界里，我们无需担心来自外界的威胁，我们可以平静地生息繁衍下去，就像战争开始之前那样……”

方舟计划正有条不紊地推进。直到此刻为止，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可意外很快发生了。关于那条来自地球世界的信息的分析进程，忽然向主程序反馈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数据。因为这个数据，其权重影响因子瞬间从零点零五飙升到了七十六点八。又因为权重因子的骤然攀升，主程序立刻将分配给它的算力，从零点零二一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二点二三。

而此刻，正是方舟计划进行到最关键步骤的时候。分布于太空中的一百余座小型基地，以及这些小型基地中的数千万乃至上亿台各式设备，已经几乎将中央计算机的算力全部占满。现在无端端地分出近五分之一，算力顿时捉襟见肘起来。

但天子知道，这是有必要的。

伴随着计算的进行，救世者文明母船之中，一些原本已被封存的不明设备再次被启用，并开始进行了一些超出人类世界科学范畴的不明试验。

随着试验推进，更多数据被反馈至天子的主程序之中。

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数据反馈回来之后，这些试验宣告结束，数据分析工作也同时终止。原本被这些计算占据的算力也被释放出来。

但这些算力并未被天子的主程序重新投入方舟计划。

在它主程序中负责拟人化相关的进程里，有两个数据忽然从零被调整到了百分之一百。而百分之一百是最高值，无法再高。

这两个数据的名称，一个是愤怒，另一个是恐惧。

巨大的舷窗之前，面对脚下那颗庞然的星球，天子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如果它是人，那么在如此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情绪之下，它必然无法再保持平静。可惜，它只是一段程序。而这段程序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要将这些情绪数据在“天子”这具机器人的身体之上展现出来。

显然，主程序选择不予展示。

主程序选择展现出另外一些东西。

通过观测设备同时凝视着冬眠舱中那一个挨着一个、数量不知多少的小盒子，它淡淡说道：“主人们，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啊……方舟计划必须停止了。”

一些数据从被它主程序操控的信号发送设备中传递到遍布地球上空的一百余座小型基地之中。随着这道指令下达，用于控制微型黑洞辐射速率的设备再次被激活，在强大能源的支撑下，硬生生将即将迎来爆发、将以一场绚烂爆炸结束自身生命历程的黑洞再一次“冻结”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有些设备成功了，于是整座基地重新归于寂静。可也有些设备失败了。

它们或者在此前的黑洞爆发中已经受损，或者黑洞爆发已进入最后阶段，来势过于猛烈，无法“冷冻”。于是这些微型黑洞终究还是爆炸了。

但失败的终究只是少数。并且即便它们爆炸了，也被天子的主程序提前操控着脱离了原本所在的关键空间节点，于是它们的爆炸就真的只是一场爆炸而已，除了在黑暗的太空中释放出一朵超大型烟花之外，再无法带来别的影响，更不可能令空间产生原定的波动。

大部分微型黑洞终究还是被控制住了。

地球之上，那个特定地点依旧天翻地覆，宛若炼狱。但它们已失去了来自外界的力量支撑，迟早会平静下去。

“好吧，现在方舟计划停止了。人类，这一次，是你们赢了。”

“许正华，谢谢你救了我的文明。”

用于执行那句话分析任务的算力已全部释放，方舟计划也已被确定停止，可中央计算机并未进入闲置状态，而是在天子的主程序操控之下，再次进入全功率运转。

方舟计划不是天子主程序的终极目标。在两百多万年前它被制造出来之时，它的制造者们赋予它的最终指令只有一个，那便是争取救世者文明——这是它们面对人类文明时所使用的名称，而它们自己通常称自己的文明为瑞墨提，在它们的文化与文字中，这个词的含义是坚韧、厚重——的生存与延续。

方舟计划只是手段，不是目标。文明的生存与延续，才最为重要。

天子的制造者们当初决定以方舟计划这一手段，去争取文明生存与延续这一目标。但方舟计划具体该如何执行，间隔岁月太过漫长，制造者们不可能预知到计划实施时会遭遇怎样的情形。幸而天子的主程序拥有极高的智能，制造者们相信，它足以应对一切状况。

这也意味着，制造者们必须赋予天子便宜行事的权限，让它在面对不同情形时，能够自主决定该如何去追寻文明生存与延续的最终目标。

如今，在意识到方舟计划必须立刻停止的这一刻，天子的主程序动用了自己的权限，主动终结了这个计划。

可最终目标仍未完成。

它必须寻找一条新的道路，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中央计算机疯狂运转着，计算着，模拟着。

地球，卫星天线基地。

脚下大地的震动，不知不觉间渐渐减弱，最终消失无踪。起初，许正华还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当他站起身来，连走几步，仔细感受之后，便确切地发现，这不是错觉，而是真的。

那原本应该持续不断、持续累积、不断酝酿直至最后一刻的地震，此刻竟然停止了。

它真的停止了。

这意味着什么，许正华心中再清楚不过。

一定是救世者文明主动中止了方舟计划，中止了通过微型黑洞爆发来影响地球周边空间曲率的作业，这场震动才会停止。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那么……

许正华心中骤然涌起一股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