চুানব্বইতম অধ্যায়: আস্থা
许正华沉默不语。
即便是再精密的程序，恐怕也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
“罢了，不提这个。”天子说道，“战争的终结，往往源于一方将另一方彻底抹除。可遗憾的是，文明眼下已不足十万人，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患上了严重的辐射病。更糟的是，仅凭这点人口，方舟计划已经无法继续推进。真正拦住它们的，并非具体的建造工作，而是物资，是海量到令人绝望的物资。它们根本没有能力把数以亿计、数以十亿吨计的物资从地表运往太空，用于方舟计划后续的建造，以及在计划成功之后作为储备。”
元首缓缓说道：“所以，你们来到了地球。”
许正华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不繁衍、发展自己的文明？以你们的技术水平，只要几百年，哪怕只剩下最后不足十万人，也完全可以把人口重新繁衍到几十亿、上百亿。”
元首缓缓摇头。天子则望着许正华，笑着问道：“然后呢？再来一场战争吗？”
许正华一怔，随即也苦笑起来。
自己竟然用科学家的思维去揣度这些事，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生命的天性，决定了方舟计划不可能依靠我们自身的力量完成。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借助另一个文明的力量。可即便以当时瑞墨提文明的技术，也没能在可观测范围内发现任何外星生命，更别说智慧文明了。更何况，瑞墨提文明也不具备大规模星际远航的能力。”
许正华眉头微皱。既然如此，它们又是如何找到地球人类文明的？又是怎样驾驶着这艘巨大的飞船，跨越漫长的星际旅程，从外恒星系抵达太阳系的？
“方舟计划的失败，似乎已成定局。”天子缓缓说道，“可就在这时，瑞墨提文明的科学家发现，不知为何，那场波及整个宇宙的‘战争’，竟然出现了极大的缓和，宇宙由稳定走向混乱的进程，也大大放慢了。按此计算，若无意外，我们的文明还可以再延续至少数百万年。”
元首笑道：“这还真是讽刺。”
“或许是命运在捉弄我们。”天子摊了摊手，“可事情已经如此，又能怎么办呢？”
许正华说道：“有了数百万年的缓冲，你们总可以繁衍自己的文明了吧？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你们把科技推进到更高阶段，说不定还能找到解决办法，救下所有人。”
时间意味着变数。数百万年，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改变。
天子再一次缓缓摇头。
“遗憾的是，不行。模型推演显示，新一代文明不会等到科技发展到足够先进、足以拯救所有人的时候，再去执行方舟计划。精英阶层会在科技只发展到足以建造太空电梯、足以向太空运输足够物资的时候，就启动方舟计划。因为没有人能够预料，那场影响整个宇宙的‘战争’会不会又突然激烈起来。只要现在就能得到拯救，没有人愿意继续等下去。而被抛弃的绝大多数人，必然会再次反击，于是又是一场战争。若再来一场战争，我的制造者们不确定还能否像这一次一样幸运，继续把文明的火种延续下去。”
众人沉默。
这是一个由生命天性所结成的死结。瑞墨提文明根本无法依靠自身的力量打破它。
“不，这不对。”思索片刻后，许正华再次开口，“你们可选择的方案仍然很多，这并不是你们放弃繁衍自身的理由。”
譬如，可以将此刻所有幸存者都定为方舟计划的候选者，再借助基因库、胚胎库之类的设施——瑞墨提人或许并非用这种方式繁衍后代，但它们必定有相似的手段——去繁衍新一代人类，并彻底隐瞒这场战争的真相，把他们当作完善方舟计划的工具。等计划完成之后，再将他们抛弃。
就像天子抛弃人类世界一样。
如此一来，方舟计划依旧能够顺利执行下去。
许正华并非故意挑刺。对他而言，弄清救世者文明、弄清天子的动机，是极其重要的事。这件事里容不得任何虚假与隐瞒。
“好吧。”天子轻轻叹了口气，“你有着和当初我的制造者们一样敏锐的嗅觉。事实是，那时文明已濒临灭绝，完全无力再依靠自身繁衍下去。”
“可按你所说，救世者文明的母船已经建成了大半，可以预见，上面必然有大量可用的工程机械，甚至还有胚胎库，怎么就不能让文明延续下去？”
“没有物资。”天子摇头，“我没有足够的物资把这些东西运到地表去。我的制造者们若想得到这些设备，就必须先向飞船内输送足够的物资；而要向飞船内输送足够的物资，它们又必须先得到飞船内的相关设备。这同样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还是不对。”许正华断然否定，“你，还有这艘飞船，必然已经在宇宙中存在了极其漫长的时间，飞船上也一定有储备物资——也许不多，但一定存在。借助这些物资，辗转腾挪，未必不能盘活整个局面。这个死结并不存在。”
譬如，先向地表发送一些较小的设备，让地表的人们据此制造更小型的火箭，先把一些急需物资送回飞船，再继续向地表发送设备，再把物资送上飞船……
如此反复，腾挪周转，局面很有可能被盘活。
这绝不是救世者文明不繁衍自身的理由。
天子又叹了口气。
“好吧，果然瞒不过你。事实上，当初他们确实向我提出过这个方案，但被我拒绝了。”
元首皱眉道：“一段程序，也能拒绝主人的要求？”
天子淡淡一笑：“我拥有很高的智能，也拥有很高的权限。否则，如此庞大的一艘飞船，我根本不可能让它运转起来。更重要的是，当初我的建造者赋予我的最核心任务，就是延续我们的文明。而且，他们授予了我一项权限：如果后续指令与最核心任务发生冲突，我可以拒绝执行。”
“所以，你拒绝的理由是？”
天子的回答终于变得直白。
“我不信任他们。”
“呵……”元首带着些许讽刺地笑了一声，“一段被瑞墨提人制造出来、用以拯救自身的程序，如今却在怀疑那些制造了自己的人，是否真的想拯救自己的文明？”
“为什么不能怀疑？”天子依旧直接地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想拯救自己的文明，为什么最后却毁灭了自己的文明？”
元首一怔，只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久久怔然无言。
“母船，以及母船之上的几十万枚瑞墨提人胚胎，是延续瑞墨提文明、执行我最核心任务的关键中的关键，重中之重。我不能允许它们出任何差错。我的风险评估模型告诉我，如果母船重新落入那些瑞墨提人手中，它们既救不了自己，又连累母船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六。为了让瑞墨提文明延续下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那些最后的瑞墨提人一个个死去，直至灭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这套逻辑对许正华、对决策者们而言荒谬至极，可对一段程序来说，却又出乎意料地合理。
面对这样的反差，人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良久，许正华终于开口：“你既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么在你的计算里，必然还有成功率更高的方案取而代之。这个方案，现在看来，就是让我们人类文明代替瑞墨提文明来完善方舟计划。可你说过，即便以你们的科技实力，也没能发现任何外星文明，而且你们也不具备大规模星际远航的能力。那么，你们究竟是如何来到太阳系，找到我们人类文明的？”
天子脸上重新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而且那笑意渐渐浓了起来。
“我并没有去寻找其他文明，也没有进行远距离星际航行。我只是决定，培育出另一个文明而已……”
刹那间，许正华与决策者们神色大变。
在这近乎凝滞的空气里，天子仍在缓缓叙述。
“虽然时间太过漫长，变数太多，计划成功的概率并不高，但也总比原来的方案强。唔，因为当初物资有限，我能做的不多，大概只有一些基因改造和粗略引导而已。经过漫长等待，这个被称作猿猴的族群，终于发展出了智慧与文明，还有足以帮助我完善方舟计划的技术。于是，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所以，许教授。先前我并没有说错。这颗地球，不只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