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আটাশি: সবচেয়ে পরিচিত অচেনা জন
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文烈和耿怀奇就像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不是黄文烈去第七旅,就是耿怀奇来新二百团,昼夜不息地筹划着他们的作战方案。
我和耿怀奇几乎没有什么来往。黄文烈介绍我时,耿怀奇只对着我的名字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那样的笑意,我想多半是来自坊间流传的闲话;而我与谭家的关系,才是那些闲话的焦点。
我并不在意耿怀奇那种目光——那里面夹着一丝羡慕,也掺着一丝讥诮。因为我忽然觉得,生活本就该是这样:你被人羡慕,也被人讥讽;你羡慕别人,也讥讽别人,这才是寻常的人间。
在我父亲的一再催促下,我与谭沁柔的订婚日子定在了三天之后。谭家在临勐,甚至在整个云南,都是名门望族;谭家大小姐订婚,自然不可能像寻常小户人家那样简简单单、寒寒酸酸。
谭震山要大摆酒席,隆重庆贺一番。届时临勐各界的富商名流与军界高层,都会出席这场规模盛大的订婚礼。
我虽然不喜欢过于奢华张扬的排场,可这一切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所能做的,只有服从一切安排,而在当天最要紧的事,便是恭恭敬敬地鞠躬致谢。
阿妮从来都不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姑娘,所以对于我和谭沁柔订婚这件事,她从难过到接受,只用了几个小时。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真让我这个大男人也自愧不如。
因为我们打了一次突袭,对岸的日军近来不断加强防御。他们征用民夫在摩云岭上铺设了大片鹿砦,那些被刻意削出的尖锐枝杈,光是看着就知道绝不是好对付的障碍。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在这些鹿砦下面,或是枝杈之间,动了什么手脚。绊发雷、跳雷、诡雷,什么都可能藏在其中。我们亲眼看见,有一个民夫大概是操作失慎,触发了绊发雷,当场被炸死。
“谭副官,快下来,你那样太危险了!”马顺冲着半个脑袋探出掩体的谭卫民喊道。
谭卫民疑惑地看着马顺,似乎不太明白他口中的危险究竟指什么。砰的一声,一颗三八式步枪子弹打在离他不过十几厘米的地方,吓得谭卫民险些从上面摔下来。
“谭家少爷,你该待在营部里,这可不是你该来玩的地方。”扛着步枪从交通壕边路过的阿妮,瞧着谭卫民那副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谭卫民跳下来,说道:“阿妮,你别总叫我谭少爷、谭少爷的,在军营里听着怪别扭的。”
“你本来就是少爷,又姓谭,不叫你谭少爷,那叫你什么?”阿妮头也不回地说。
谭卫民跟在阿妮身后,不停地说道:“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叫谭少爷就好。”
“嗯……好吧,以后不叫你谭少爷了,叫你谭副官。”
“谭副官……也不太好……”
“你这人真啰嗦,少爷不行,副官也不行!那我还是叫你假洋鬼子吧!”
阿妮不耐烦地丢下满脸尴尬的谭卫民,扬长而去。谭卫民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地叹道:“假洋鬼子,还不如谭少爷好听……”
从此以后,假洋鬼子便成了阿妮对谭卫民的专称。旁的丘八背后或许也没少这么叫,可当着谭卫民的面,却没人好意思这样喊。
我的订婚日转眼就到了。当天一大早,我便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崭新的军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兵一样挺拔。
走在临勐的街上,行人稀稀落落,一如往常,各行其是。哪怕我穿得自觉再体面,也少有人肯多看我一眼。临勐的军人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的感知都麻木了;就算我如今扛着门炮走到街上,也未必能换来别人多一瞥。
一辆漂亮的黑色小轿车从我身边驶过,随后又停住,倒了回来。车门打开,一个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
“安大哥,你还好吗?”熟悉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乍一看,我竟没认出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从前那个青涩腼腆的英慧。她的变化太大了,不只是衣着打扮,连整个人的气质都由内而外地变了,几乎让我觉得,这简直是另一个叶小蝶。
“怎么,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英慧俏皮地眨了眨眼——这都是从前的英慧绝不可能做出的动作。
我从惊讶与慌乱中镇定下来:“当然认识,怎么会不认识……你这是从哪里来?”
英慧落落大方,半点没有我这样的拘谨:“当然是从重庆回来。我们……别这样站在街上说话吧?先上车。”
这里的路本就狭窄,我们这样站着,再加上英慧的小轿车停在路边,几乎把本来就不宽的街道堵去了一大半。
于是我上了英慧的小轿车。让我稍有些意外的是,开车的司机竟然是一名穿着军装的军人。
车子缓缓启动,我干巴巴地问:“你在重庆……过得还好吗?”
英慧淡淡一笑:“谈不上好坏,不过是从一种坏,搬去另一种坏罢了。”
我说:“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吧。我听说你在那边拍了一部电影——我的同僚有人去过重庆,他们跟我说起过。”
英慧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随手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熟练地弹开:“抽吗?”
我摇摇头,越发陌生地望着她。她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英慧吗?我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女人只是个冒充英慧的人。
英慧点上一支烟,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又自嘲地笑了笑:“就是心烦的时候拿来解闷的玩意儿,没想到抽久了,居然上了瘾,离不开了。”
“刚去那边时,确实拍了一部电影。什么大明星,都是些可怜人。”
她抽烟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戴着一枚大大的蓝宝石戒指,闪着璀璨夺目的光。
英慧见我看着她的戒指,便解释道:“这是我先生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嫁人了。”
与其说我惊讶她竟然这么快就嫁了人,不如说我更惊讶于她性情的彻底改变。这真的不是英慧——我一直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我仍旧用那种干巴巴的语气问:“结婚了?那真要恭喜你了……你的先生不是那位白导演吧?”
英慧说:“他?不是。你别被他的电影骗了,抛开电影不说,他就是个叫人恶心的老色鬼!”
接着她轻轻叹了一声:“你也用不着恭喜我,我不过是做了人家的七姨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