১৬২风云再起(৩)
古太医的一句话,顿时让满殿鸦雀无声。钟粹宫中原本的奴才们尽数跪倒在地,悲声叩拜。我抬眼望去,只见院中站着的各宫妃嫔神色各异,心思难测。
一条鲜活的生命陨落,对她们究竟意味着什么,恐怕唯有各自心中明了。
张碧彤更是身形摇晃,几欲跌倒,幸得云卿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若水韵秋母子平安,她尚有一线生机;可如今水韵秋香消玉殒,正如皇上先前亲口所说,张碧彤的下场究竟如何,实在难以预料。想来她也深知此节,才会这般惊恐万状、忧心如焚。
皇上听闻此讯,如遭雷击般悲痛欲绝,身子猛地一晃,皇后赶忙伸手搀住,柔声道:“皇上务必保重龙体啊!”
仿佛灵犀般感应到了生母的离去,那刚出世的小皇子适时地啼哭起来。
皇上转过目光望向小皇子,眼中满是怜惜之意。
皇后劝慰道:“皇上,韵贵人虽已撒手人寰,可小皇子尚需人照料,皇上切莫过于伤怀,当保重龙体才是!”
“朕进去陪陪水韵秋。”皇上收回目光,低声又道,“小皇子也该去见他母妃最后一眼。”
“臣妾陪皇上同往。”皇后接口道。
“臣妾等亦愿随皇上进去。”身后的众妃嫔纷纷附和。
“不必了,朕只想与水韵秋单独待一会儿,你们都在门外候着!”
“臣妾遵旨!”
“明荷。”
“奴婢在,娘娘。”
“韵贵人的丧仪,你务必全力操办。”皇后压低声音细细嘱咐着明荷。
“妹妹先给梓姐姐道喜了。”正当此时,只见水韵秋走到蒋梓芊身旁低语道。
蒋梓芊一脸茫然:“韵妹妹尸骨未寒,不知檀妹妹喜从何来?”
水韵秋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虽说韵妹妹遭此横祸,我做姐姐的不该说这等话。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如今小皇子刚一落地便没了母妃,皇上心中必定格外怜惜。眼下,将小皇子交由哪位娘娘抚养才是头等大事。若论资历与经验,妹妹觉得这人选非姐姐莫属。所以妹妹这声喜不仅是道贺,也是替韵妹妹和小皇子谢过梓姐姐了。”
蒋梓芊心中未尝没有盘算过此事,只是眼下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公然表露。然而被水韵秋这般挑明,她顿觉胜券在握,脸上的喜色险些遮掩不住,嘴上却仍故作谦逊:“这事可说不准,还得看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意思。小皇子刚出生就失了生母,实在可怜,皇上与皇后定会择一贤德之人悉心抚育。依我看,檀妹妹你兴许也大有希望呢!”
水韵秋娇笑道:“妹妹可不敢跟姐姐争。姐姐与皇后娘娘一向情同手足,况且妹妹年纪尚轻,毛手毛脚的怎么照顾好小皇子?这抚育之恩,非姐姐莫属。”
林檀微的一番话直说得蒋梓芊心花怒放,暗自认定此事已是十拿九稳。
不多时,皇上从殿内缓步走出。皇后迎上前去劝道:“皇上节哀顺变,生死有命,只怪妹妹福薄。臣妾已吩咐明荷按妃位之礼厚葬韵妹妹。只是臣妾斗胆请问皇上,韵妹妹虽芳魂已逝,却为大晋诞育皇嗣,功不可没,这丧仪规格应当如何定夺?”
“依妃例。”
“臣妾明白了。还有一事,小皇子乳臭未干,亟须妥善照料,皇上可有人选来抚育?”
皇上脸上的悲戚之色未褪分毫,开口时嗓音沙哑,不复往日的洪亮中气。
他侧目看了看皇后,徐徐道:“皇后所言极是。而后宫诸事向来由你作主,依皇后之见,当如何处置?”
听闻皇上此问,蒋梓芊猛地挺直腰杆,朝皇后投去期盼的目光。
皇后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即端庄福身道:“若皇上信得过臣妾,臣妾愿亲自抚育这个孩子。如今允儿已经成人并成了家,不再劳心。臣妾每每想起韵妹妹,心中总觉有愧。身为一国之母,理当竭尽全力抚育小皇子,视如己出。”
皇后语气诚挚恳切,皇上听罢颔首道:“允儿由你抚养长大,他如今如何,朕心知肚明。其余妃嫔或是自身有皇儿要照料,或是年轻经验尚浅,朕将小皇子交托给她们实在放心不下。皇后辛苦了,此事便依你所言吧。”
“多谢皇上!”
蒋梓芊恨恨地看了皇后一眼,却又发作不得,只得满脸阴郁地退往一旁,暗觉颜面尽失。
“皇上。”林檀微含笑上前盈盈一拜,“小皇子至今尚未取名,还请皇上赐名!”
皇上沉吟道:“这是朕的第十四个皇子,却命途多舛,刚来到人世便失了生母。不过,这也是上天赐予朕的血脉。罢了,这孩子便单名一个赐字,就叫姜赐。”
“臣妾叩谢皇上赐名。”皇后福身谢恩。
“皇上,十四皇子的事暂且有了着落,可皇上是否也该为韵妹妹讨个公道了?若不将真凶绳之以法,臣妾等对不起九泉之下的韵妹妹,面对十四皇子更是于心不安!”林檀微说着,用锦帕轻拭眼角。
林檀微话音刚落,皇上尚未发话,张碧彤便一把推开云卿,膝行数步扑到皇上面前痛哭失声:“皇上,臣妾当真是冤枉的呀!臣妾怎么会加害韵妹妹呢?”
“那碗催生汤又作何解释?韵儿这几日凤体违和卧床静养,你偏趁她虚弱之时,将安胎药换成催生汤强灌于她!碧彤,朕做梦也没想到你竟是这般蛇蝎心肠的毒妇!”
“皇上,臣妾并不知道那是催生汤,臣妾真的毫不知情啊!臣妾前来探望韵妹妹,只见宫女将一碗安胎药搁在桌上,说药气太烫不宜立服,随后便借口走开。恰逢韵妹妹突感不适,臣妾出于好意才喂她服药,臣妾万不知那竟是催生汤啊!”
“依你之言,是那宫女暗中换了药?”皇上厉声追问。
张碧彤连连叩首:“只要将那宫女找来对质,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皇上当即下令:“龙战,将钟粹宫上下所有奴才给朕传影到此!”
“遵旨!”
片刻功夫,钟粹宫当差的宫女太监皆战战兢兢地跪伏在皇上面前。
皇上冷冷道:“碧彤,你口口声声说是宫女端进来的药,你且看仔细了,究竟是何人端进来的?”
张碧彤环顾四周,眉头深锁,显然并未在人群中发现那个奉药的宫女。
“皇上,那个贱婢不在其中,定是有人将其藏匿起来了!”
皇上质问:“钟粹宫的奴才可全都在此了?”
龙战回禀道:“回皇上,除了韵贵人身边的宫女雁儿蒙主子恩准,昨日出宫省亲,后日方归外,其余人等全数在此。”
“雁儿?碧彤,莫非就是那个雁儿?”
张碧彤连连摇头:“臣妾认得雁儿,绝非此人。臣妾明白了,定是有人蓄意嫁祸,故意找了旁宫的宫女来构陷臣妾!”
“彤姐姐,”林檀微娇声插话道,“你这谎话未免也太破绽百出了。这后宫宫女太监成百上千,皇上已经信了你的说辞,将钟粹宫的人悉数唤来,难道如今还要因你一面之词,把整个后宫的奴才都搜罗来吗?彤姐姐,妹妹实在不解,咱们明明约好戌时一刻相聚,彤姐姐你为何偏偏迟到了呢?”
皇上皱眉道:“什么约好的时间?”
皇后躬身答道:“回皇上。这几日宫中姐妹得知韵贵人临盆在即,又听闻她略有郁结,姐妹情深之下,便在臣妾宫中商议结伴探望,预备了些薄礼小玩意儿逗她开怀。臣妾觉得无伤大雅便准了。因臣妾当时正为韵贵人诵经祈福,盼其顺利诞育皇嗣,故而未曾参与,只交由檀嫔一手操办。”
皇上转脸望向林檀微:“檀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檀微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臣妾蒙皇后娘娘信任承办此事。与各位姐妹商定好日子、时辰以及贺礼杂耍后,便亲笔写了请帖分发各宫。并叮嘱诸位姐妹依时前往,无需聚首等候。”说着呈上一张请帖供皇上御览,“臣妾帖上分明写着戌时一刻,可臣妾等赶到时,彤姐姐似乎已经到了好一阵子,恰好撞见彤姐姐正强行给韵妹妹灌药。只恨我们赶到时晚了一步,又不知那是催生汤,臣妾等有罪!”
“皇上,檀嫔血口喷人!她给臣妾的请帖上明明写的是戌时整,臣妾是依时辰赶到的!”
“彤姐姐,你这是睁眼说瞎话了。其余姐妹皆是按帖上所书的戌时一刻抵达。”林檀微环视众人,“为证清白,请诸位姐妹将各自的请帖呈给皇上过目。”
众妃嫔纷纷从袖中掏出请帖递上。
皇上给裘荣海递了个眼色,裘荣海接过逐一查验,回禀道:“回皇上,诸位主子请帖上所书,确凿无疑皆是戌时一刻。”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张碧彤面如死灰,喃喃失声。
林檀微步步紧逼:“彤姐姐口口声声说是依帖赴约,那你的请帖呢?若能拿出来自证清白,呈给皇上一看便知。”
张碧彤面露难色,支吾道:“皇上,那请帖……因方才不慎泼了茶水,被臣妾随手扔了。”
“扔了?那岂不是死无对证?难怪彤姐姐一口咬定不放,原来是在信口雌黄!”
“我没有!云卿,云卿你当时在场,你定是瞧见了的,我说的是实话对不对?”张碧彤慌乱中死死拽住云卿的衣袖。
云卿却垂下眼帘,黯然道:“娘娘,当时分明是您……”
“闭嘴!”张碧彤恶狠狠地将云卿推开,面容扭曲道,“我想起来了,是林檀微!那日她派小静给本宫送请帖,只有本宫一人看到了上面的时间。她定是动了手脚将请帖弄脏,料准本宫会将其扔掉,好来个性命不保死无对证!皇上,是林檀微设局陷害臣妾啊!臣妾绝没有害韵妹妹的心思!”
“皇上明鉴,臣妾与此事毫无瓜葛,分明是彤姐姐东窗事发,为洗脱罪责而胡乱攀诬臣妾!彤姐姐既口口声称臣妾设计陷害,还请拿出凭据来!”林檀微双膝跪地,声泪俱下地辩解道。
“皇上,奴婢……奴婢有话要说。”正当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众人齐刷刷地循声望去。